Wednesday, February 18, 2009

教 History 的 Miss Lai

情人節前夕,大街小巷都擠滿了各款各樣為伴侶張羅禮物的男人。看著他們擁簇在精品店的貨架前一幅努力和專注的樣子,不知恁地,總覺有種無以名狀的滑稽感。我將這種感覺如實告訴一位從未戀愛過的異性朋友,竟得到如此回應:

「唔係喎!我覺得會幫另一半做呢啲窩心嘢嘅男人先係最 man!」

Man?幫女人挽手袋夠窩心了吧?當街當巷挽著個女裝手袋的男人又如何 man 得出樣?我無意跟她辯論,因此當時還是沒有把這句話講出來。但看著她自顧自陶醉在自己構想出來的戀愛世界那個「懷春」的樣子,竟暮地讓我感到有點似曾相識。於是我想起,曾幾何時有過一個同樣「懷春」的樣子,狼狼地震撼過我年少的心靈。

一九九五年,彭定康提出改組立法局的政改方案,使香港處於一片政治爭拗的燥動當中;同年,我升讀中學一年級,社會的燥動彷彿瀰漫到我剛展開的青春,那時候的我,急需要一個可供膜拜的異性偶像,以証明自己已經「長大」。很快,我便知道自己找到了,而且幾乎與班上所有的男生同時找到。每週兩節的世界歷史課,就是我們一起「朝聖」的時候。

這個教 History 的 Miss Lai,當時大概廿五六歲,身段高挑皮膚白皙五官標致輪廓分明,加上一頭秀麗黑髮,幾乎擁有一個完美的「女神」形象。直至現在,我還可以清晰記起她授課時飄逸一室的香氣與那襲足夠讓一班初中男生心跳加速不敢直視,永遠比班上裙子最短的女生穿的還要短的連身裙子。每當有 History 堂的日子,男生間最大的樂趣就是競猜「女神」當天穿著哪種顏色的衣裙、長髮放下了還是束起、鞋子有踭還是沒有。後來這些都猜厭了,大家甚至談論起內褲的顏色來。但內褲的顏色我們又如何証實得到呢?其後一位叫歐陽兆林的男生,大概想表現自己的英雄氣概,自告奮勇的將鏡子紮在鞋子上,借意將腳伸到「女神」裙下以圖一睹「答案」,可惜最後事敗被「女神」發現,被記大過一個。經此一役,我們更相信「女神」的神聖不可冒犯。

讓「女神」更添傳奇性的,還有在教員室她的辦公檯面上錶著的一堆照片。照片中的她都穿著休閒服、架著太陽鏡、面帶燦爛笑容,身後盡是巴黎鐵塔比薩斜塔埃及金字塔等世界各地的名勝古蹟。在那個擁有此類「到此一遊」照還很巴閉很中產的年代,「女神」的世界遊蹤讓我對她的經歷肅然起敬,油然神往。她一定曾經滄海,愛過幾個不該愛的人,談過幾段不該談的戀愛,而最後又宿命般看透了世間的千般色相。

直到一年的情人節,當天小息時我到教員室與一位老師討論校報出版的事宜,無意中看到了一位平時惡形惡相,年過三十但未婚,被同學謔稱為「肥婆 X」的老師剛從接待處簽收了一大紮玫瑰回來,在眾人一片聽來頗為虛偽的讚美聲下,面露出讓人嘔心的少女「懷春」笑容。五分鐘後,我驚魂稍定,並準備離開之際,「女神」正面帶著與「肥婆 X」如出一轍,但更嬌媚十倍的「懷春」笑容,捧著一紮更大的玫瑰回來,與「肥婆 X」互相讚美兼交換情人節晚餐情報和插花心得。

我無法接受「女神」的笑容竟然跟「肥婆 X」的如此致命地相似。那一刻,我對「女神」的一切幻想破滅。

往後的 History 堂,我都好像失卻了往日的興緻。但那個笑容,有一段時間卻一直在我腦海揮之不去。

Wednesday, February 04, 2009

出席舊同學聚會,對於我,是一個戰戰兢兢的過程。

小學時代生活簡單,上學放學打機抽卡嘻嘻哈哈,友儕間情誼蒸餾過蒸餾水,單純直接。如果將小學時代比喻為一套十二集的純愛日劇小品,中學那七年的歲月簡直就是一套做極唔完死唔斷氣的《珠光寶氣》。其間愛恨交纏恩怨交錯,人物劇情千頭萬緒錯綜複雜,是為人人皆有一部藏於心底裡的史詩式巨著。本來故事既已落幕,讓它安詳地擱在心坎一隅,閒時回味一下,當作是生活的調劑就好了,那麼,再紛陳雜亂的人事物都可一笑置之。

但出席一個中學舊同學聚會,座上各人便頃刻回到自己昔日的「角色」,友人仇人情人愛你恨你你愛過他他負過你,一切關係又再被翻箱倒籠的抽出來,非要你重新面對不可。舉例說,假如你當年是一個賤賤格格喜歡向老師告發同學違規行為的無間道,那麼就算你今天已經「從良」,管你如何努力跟大家談笑風生故作友善,你的故有「角色」在大家心底裡還是不會隨時日改變,留有餘地的或許還會對你裝作若無其事,但你還是要有被人當面舊事重提單單打打的心理準備。

仇人,自問中學時代的我該沒有(也許有很多而我不知道);但情人嘛,或多或少的總有一點。記得一次中學舊同學聚會,地點應該是間咖啡室吧,一行十數人圍著一張長檯而坐,而我的初戀情人就剛好坐在我的斜對面。那一夜,當我望到對座那位我曾經熱切愛過的人,忽爾間,竟感到有點迷茫。我不斷努力思索當初我是如何遇上她,往後又是如何愛上她,而最後,竟然什麼都想不出來。看著眼前的這個人,我感嘆人的喜惡和口味是真的會隨著成長而改變;又令我想到:如果我倆到今天才遇上,我根本不可能會喜歡上她,更遑論往後發生的感情了。那麼決定愛情的到底是人的情感,抑或時間?於是我想起電影《奇幻逆緣》裡的 Benjamin 與 Daisy,他們遇上的時候,一個七十五歲一個五歲,往後一順一逆,又在人生的旅途上重遇上幾次;卻只有在大家年齡的相交點——四十來歲,才有機會走在一起;方才見面,又要道別了。我們的人生又何嘗不是?

那一整夜,我陷入了如此的迷思之中,一直戰戰兢兢,生怕被人看穿自己的思緒。

「是不是有點不舒服?」身旁的舊同學問。
「不,我只是有一點想念那個經常穿短裙,教 History 的 Miss Lai。」我說。